冲塔

日前读到Bloomberg的一篇文章, 说的是著名新加坡燃油交易公司“兴隆”参与赌博最后欠下数十亿美元债务继而倒闭的故事。

去年也就是2020的一月份,武汉封城抗疫的至暗时刻。远在新加坡的兴隆集团老板林恩强认为自己看到了低迷油价的拐点。林认为中国体制能够应付新冠的传播,中国抗疫成功之际必是油价反弹之时。 于是他就赌死对面没有买活,拿着全部身价All in了。

结果大家也都知道,林猜中了开头,却猜错了结尾。除了中国以外,全球主要的耗油大国,美洲欧洲全部扑街。

所以说,99%的正确不如100%的错误并不全然是谬论。

以宁

还有四十五天就是女儿以宁的预产期。
我的心里一直有很多个名字,但是真的要用上的时候都觉得不好听。亏得老祖宗的遗泽,看到道德经三十九章里面有云: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

女子为地坤,那就叫以宁好了。将来如果有儿子了,就叫以清,正好凑上天地一对。
我好朋友说,你是准备让女儿修道吗?当然没有!这个年岁里,清净安宁难道不是最好的祝愿吗?我妈说小孩子还没有出生,得等到出生之后再按照生辰八字取名才好。我们夫妻俩人都不以为然,况且在一个英语国家,这个名字注定只能像小名一样在家里喊一喊了。如果让算命先生依照生辰取英文大名,太难为他们了。

妻子怀孕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适,除了早期孕吐乃至今时的腰疼以外,她似乎并没有其他大的不适。好笑的是,随着孕期渐晚,她开始漏尿了。大笑,尿几滴;喷嚏,尿几滴…但凡牵扯到全身性的肌肉瞬间运动,都会漏尿。医生说这是怀孕的正常现象,我自己也Google了不少,也觉得医生似乎并没有敷衍我们,也就笑笑而过,坦然以对。

在我们这里,可以去免费的公立医院生产,弊端是没有单独的产房,没有特殊情况只能在医院待一两天。我们随大流,早早地买了私人保险。保险公司的定点医院是一家非常有名的私立医院,迄今已经有一百三十多年的历史。私立医院有独立的产房,而作为准爸爸的我则可以从临盆开始就参与分娩的全过程,分娩后我得以在医院陪护五天,期间医生护士会教我基本的护理知识。

因为疫情的原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几乎没可能过来帮我们,我们只能靠自己度过月子。照顾孩子和老婆,我自信自己能做好。倒是妻子本人显得有点焦虑,四处打听月嫂。这边的月嫂基本都是华人半路出家,而且我本人比较反对一个外人住进家里跟我们同吃喝。所幸老婆同事的妈妈是一位退休的妇产科医生,她答应我们月子里白天来家里帮忙照顾,算是帮我们打消了最大的顾虑。

我从来没有认认真真想过生孩子的事情,一切都是妻子在操心,我打定主意做好工具人的角色。现在孩子快要出生了,心中反而是忐忑中带着不安。

希望一切都好。

电台节目

我每天都会听2GB电台的Wake up Australia, 一个早间新闻评论节目。这个节目跟着时事新闻走,话题多种多样,因为开通了听众热线,所以常常能听到普通澳洲人的观点。最近很热门的话题是澳大利亚多大程度上能摆脱对中国的依赖,毕竟40%出口到中国是任谁也没有办法假装看不见的。

民粹的观点自不必谈,主持人号称理性中道。提出来的方案居然是政府应该组织资金号召民众重建产业链,因为澳洲有丰富的自然资源,有工业原料有石油有天然气有相当的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口。他显然不知道把铁矿石炼成能够使用的精钢需要多少工业人口,也没有想过为什么没有国外打工人,许多农民的收获只能烂在广袤的良田里。自2017年通用关闭澳洲最后一个汽车厂开始,澳大利亚已经没有成体系的制造业。没办法提炼的矿石只能是红色斑驳的石头,而支撑一个钢铁生产线,就澳大利亚两千万的人口,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今日的澳洲似乎在走沙特的老路,或者说澳大利亚本来就大号的沙特。做沙特有什么不好?或许对普通民众而言没什么不好。在可见的将来里,这么大的一块国土,依着太平洋彼岸的大国,养活两三千万人维持现有生活水准似乎并不太难。

彼岸的大国里,自由民主选出来的大统领被社会性死亡,新皇在数万名士兵的簇拥下今日登基。紧急状态下的首都被路障切割成宛若战区。病毒没有达成的成就,被政治捷足先登。推特脸书封禁的选民,挤爆了俄国人做的Telegram。2020已经足够糟糕,2021就这样在光怪陆离的氛围中登场了。

只是在这个世界里,向来是不进则退。

车祸

因为疫情的原因,很多留学生滞留在澳洲回不了家。也许对已经念大学的成年人来说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对那些中学生来说就不那么容易了。

我老婆任职的学校里就还有十多位还处在青春期的小留学生们回不了家,只能待在学校宿舍里面度过这个圣诞。老婆作为international students coordinator(国际学生联络员?)不得不取消休假,每天都要去宿舍楼里面值班,挺着肚子当起了宿管阿姨。

有一天她值班到很晚回家,才知道学校白天组织学生们出去玩,返程的时候学生们目击了一场车祸,就是学校的大巴路过了一个车祸现场而已。按照学校的规定,老师就得挨个给学生家长通报情况,如果学生的情绪因为看见车祸出现起伏,拜托家长要协助学校做好学生的心理辅导。我十分不以为然。这些每年交五六万澳币学费享受精英教育的后浪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场车祸就需要搞心理建设?真真是小题大做,颇有浪费教育资源的嫌疑。

孩子们住在单间宿舍,学校雇佣东西餐兼修的专业厨师,一日三餐小心伺候着。四季空调不断,光纤接入安保严格,连床褥都是每周一换,称之为豪华温室怕也不过分。课程设置也是走精英路线。就拿体育课来说,足球篮球游泳之类的自不必说,潜水,网球,竞速艇,甚至高尔夫球课都有。据我观察,这些课程绝不是搞什么门面装点,而是实实在在地系统化教育,市面上居然还有专门的私教补习班可供选择。澳洲中小学基本上都是九点上课,下午三点下课,可是就这所学校而言,学生们的课余时间一点都不比中国的学生们多。有人早上六点就得起床赶到学校练游泳,有人晚上八点才到家,因为学校要排莎士比亚。此外各种乐器,小到笛子大到管风琴,都有相应的课程可供学生选择。

这样的教育培养出来的孩子会因为仅仅目睹了一场普通车祸就出现心理问题了?老婆极力捍卫学校的做法与立场,认为孩子就是孩子,做好避险万一的工作是基于学校周全考虑的立场,心理疏导也是教育的一部分。我认为当代的孩子们过于脆弱,家长老师过于呵护,反而不利于成长。

最后,我们谁也没能说服谁。

被偷走的一年

今年年初二月春节期间,我老婆回国去了,我和两只狗狗留在澳洲。彼时正是山火肆虐的盛夏,隔三差五能闻到弥漫在空气里树木焚烧的味道。山火烧起来,浓烟蔓延数公里不算特别罕见的情景,有时甚至能顺着气流蔓延到彼岸的新西兰。

不知从哪里飘过来的烟雾

我家背靠着山,灌木密集,自己还觉得蛮紧张的,不自觉地会时时检查后院有没有堆积的树叶,腐烂的枯枝。电视里、报纸上都是横跨维州新州的史诗级山火的相关消息,气氛很压抑。跟人说话,差不多话题都是bushfires。塔州森林密布,小岛上安静平和的生活,被穿梭在各地的消防车的呼啸声撕裂寸断,十分不安。似乎到处都在燃烧。

一月初的某一天,我妈妈陪着老婆去武汉同济医院体检。检查完之后的当晚,老婆在电话里说,排队时前面的人被医生骂了,因为那个人没有戴口罩,医生似乎有点嫌恶没有戴口罩的病人。老婆当时戴了一只非常普通的棉布防寒口罩,医生见她的时候态度就平和了许多。我那时已经知道武汉有个所谓的未知原因的不明肺炎。这样的传言,SARS以后似乎年年都有,以为是流言不可信。听老婆絮叨完,也没有多想,反正她过几天就要来澳洲了。

大概到了中旬,我去机场接她的时候,武汉已经封城。消息传到我这个小岛,并没有激起多大的波澜,毕竟随时可能燃烧的大火才是最大的威胁。很多同事都知道我是武汉来的,他们会客套地问我,父母怎么样?真的不能出门?家里有吃的吗?我老婆反而很紧张,当时并没有落地隔离的政策,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坚持我们两个人应该在家隔离。隔离期间,陆续传来的各种边境关闭的消息,我们只能感慨我们夫妻的运气太好,她没有困在武汉不能出来。

一位已经很久没联系的武汉同学,忽然问我父母有没有医院的熟人,能不能帮帮她联系一个病床。她一家四口,已经出现了感染。当时武汉一片混乱,我父亲说兵荒马乱的,大家战战兢兢,连自保都难,以前认识的医生都不接电话了。我当时还感叹人情冷暖,后来才知道自己太过小人之心,彼时他们已经忙到连挤出吃饭的时间都困难,更别提接电话了。我那几天一直在看手机看电脑,中文的消息就是肺炎,英文的除了山火还是肺炎,那时就想,世界末日不过如此。

九头神鸟不会死,湖北不会输。

黄河飞走了,楼还在。

长江汉水漫不过的堤岸千万年。

不服周,不信邪。

明天就立春了,我们一定能赢。

立春前,2月3日 ,我写在朋友圈的一首打油诗。

我妈妈一直叮嘱我一定要戴口罩,我们也通过各种方式买了几百个口罩,然而一直到现在就只用了两三个。岛上罕见有人戴口罩,加之间或传来因为戴口罩被辱骂甚至挨打的消息,我们也只能入乡随俗,硬着头皮自由呼吸了。

四月初湖北的疫情已经压制下去了。某天晚上,我的老板突然打电话给我:因为行业原因算高风险行业,她说董事会决定,公司准备在家远程工作了,我作为先期试行人员,即日起就不用去办公室了。我语气上颇为遗憾,心中一阵激动,毕竟在家意味着可以摸更多的鱼了。那时起,我每天懒洋洋地起床,下午早早地牵着两只狗去海边遛弯。路上行人罕见,偶遇几张熟脸,也几乎全都是遛狗。大家微笑以对,心照不宣,敬而远之。

入冬的海岸线寂静清冷,政府逐日地限制户外活动,整个城市似乎都慢下来,常常给我带来空城的错觉,自此我才稍微能体会到二月武汉人的感觉。七月份开始,澳洲大陆的病例开始剧烈增长,可是依然没有什么人戴口罩。自由党政府花了很多时间很多资源搞社交隔离,每周一次的疫情通报,几乎都是坏消息。我在大陆外的小岛上,飞机停飞了,海港码头也关了,病例甚少,一直到今日也一共只累计了234例。州长 Peter Gutwein 的民调一日高于一日,我至今仍然记得我的老板不经意间说的一句话,”We are lucky having a good premier”。

随着南半球慢慢地进入春夏季,澳洲的疫情基本上也算控制住了,封锁了半年之久的澳洲也渐渐活络起来。从这个角度看,我打心眼里觉得,自由党政府真的所作甚少,全赖天候变化。倘若这冬天再长一点,或许情况会更糟。可是北半球的冬季也来了,欧美的病例一直到现在还在剧烈的增长,疫苗已经问世,却也绝非药到病除那般神迹,这2020有些仓促,回想起来却又过于漫长。

回想这一年,我收获了什么?会思念家人,会敬畏生死,会担忧父母的安危,体会到了家庭的重要。而更意外的是,我的妻子怀孕了。2020年过去之后的三月,我就正式地成为我女儿的父亲了。我有时候会想,将来她若问我这个注定载入史册的2020,我应该如何回忆怎样答复?没有怀孕之前,正是武汉的至暗时刻,我想如果将来有儿子就取名叫刘武昌得了,妻子觉得不好。我觉得武运昌隆,真正是一个好的名字。然而真到了确定怀孕的时候,我反而也觉得不好。大难之后,人生不需要轰轰烈烈的昌隆。

翻书的时候看到道德经里面的一句: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我的闺女就叫刘以宁好了。老婆不要武运昌隆,幸福安宁总是不会错的。

连续几天的暴风雨刚刚过去,悉尼又发现了未知传染源的本土病例,截止到此时(2020-12-20 21:30),已发现了71个本土病例。连续76年没有停办过的跨塔斯曼海悉尼–霍巴特的帆船比赛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