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岁

除了吃喝玩乐,我对过年没什么特别的记忆,然而我记得几乎每一次辞岁的情形。

辞岁是我们老家的习俗。年三十的上午,同家族的男性成员会相约一起拿着铁锹、锄头、香火鞭炮和纸钱一起去拜祖坟。我家的祖坟在一条乡村公路旁边的农地旁边,小时候的我甚至都没有见过埋在黄土下面的人。只知道高处的两座矮矮的坟头是曾祖父母,他们的坡下面稍低处埋着的是我从没有见过的祖父。祖父身旁几步开外的低洼处是因病长眠的二伯父。后来大伯父在他二弟的墓地旁边种了两株松树,堂哥堂姐又简单地用土围起一块两三米开外的小墓园。如今墓园里面松树成材,一左一后守护着眼前的坟莹与土地。

大人们按照辈份一座座拜下去:清理坟头的荒草,疏通墓地周围的排水沟,打扫干净墓碑前面的空地之后,就开始焚香烧纸钱,纸钱将息未灭的时候,点燃一串串鞭炮。轰鸣声中,碎屑拍打在腿上身体上,微微发疼,最后大家依次在跪在满地的红衣上磕头跪拜。有心事的人念念有词许下愿望,没心事的人面目庄严,行礼如仪。等到所有的坟头都拜完辞岁就完成了,大家说着过去一年的事,盘算着来年的打算,结伴回家准备吃年饭去了。

再后来,我的大伯早逝。家里在二伯的墓园旁边新开辟了一块地,把他葬在那里。从那时起,我们辞岁的时候就要多准备一份祭品,多除一些草,多通一条沟,多拜一座坟。

几年前,奶奶也去世了。不知道是墓地不够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长辈们在离曾祖父母数百米开外的地方买了一块墓地,把她孤零零地埋在那里。我最后一次看她的时候,还没有碑。爸爸说等我结婚了,再立碑,我现在结婚了,也不知道碑立了没有,如果还没有,我希望能刻上我女儿的名字。

不去想它的时候,辞岁的情形是那么清晰。现在回忆起来,却又像碎片一样四散开来。我记不得天空的颜色,那大概是被纸钱鞭炮污染的原因。因为年节的原因,坟地旁边的公路上车辆稀少,四周的广袤的田地里面也没有什么人。倒是四处纷纷响起的鞭炮声,提醒着我又有一家人在辞别旧岁。视野的尽头是一条长长高高的河堤,还能隐约回忆起跟奶奶走在堤上的情形。小时候不知道那条河源自哪里,去向了何方。只觉得河堤那么那么长,大概真的是天上来海里去了吧。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牡丹亭·皂罗袍》

那条小小的故乡公路旁边,埋着我的骨血亲人,每一座坟头都不怎么起眼; 这个世界好大,每一条路都熙熙攘攘比故乡吵闹。这些年漂泊在外,每到辞岁的日子,就会觉得空虚。真的很想在后院偷偷地拜一拜万里之外的坟头们,一直却都没有做。今年辞岁,我让我的侄儿帮我多磕几个头,也不知道他磕了没有,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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